寻路中国

阅读 | 2022-05-14

But everybody knew the basic principle of the Reform years: It’s easier to ask forgiveness than permission. 改革年代,先放胆干。事后的谅解比事前的批准容易的多。
When you're going to change the world, don't ask for permission.

看到一些段落还是忍不住找去下中文版对比,结果突然解锁了一种很神的阅读方法,尤其是此类讲述中国故事的英语作品,可以听英文,读中文,中国特色标语还是读中文更带感,而且还很顺便看看删节的情况。以前怎么没想到!!

In fact, the use of headlights was banned in Beijing until the late 1970s, when the nation’s leaders began going overseas in increasing numbers. During the early Reform years, these trips were encouraged by governments in Europe and the United States, who hoped that glimpses of democracy would convince Chinese officials to rethink their policies. 70年代,北京晚上开车是不让开大灯的,后来领导去欧美考察才意识到开灯的好处。并且开始鼓励大家到欧美学习经验。

在明代城堡的墙上,也刷着一条白色的标语:
抓住世行贷款机遇,帮助山区脱贫致富
这些城墙一度为了抵御蛮夷而建,如今却已在欢迎世行贷款。 在明代城堡的废墟上涂刷世界银行的标语,好像也是个馊主意。不过,长城曾历经无数次侵袭而毫发无损,毫无疑问,它还将这样挺立下去,雄踞在山脊之上——只要最后一拨蛮夷之人已经烟消云散。

我就喜欢Peter Hessler这种的写作手法,不抒情,顶多进行古今对比,让读者自行感受。联想到River Town里描写的被淹没的村庄:

长江沿岸有着丰富的历史,根本无法幻想哪里还有人类未曾涉足的大自然。每一块岩石看上去都像某样东西,每一条支流都充满了传奇,每一座小山都包含着往日的故事。正是有了这样丰富的历史,你根本不能说新建的三峡大坝是一种纯新的违背自然之举:王昭君曾经把家乡的那条小河变得香气四溢,现在,李鹏和他的工程师们不过是把他们的江河变成电力而已。就连文物古迹白鹤梁最开始也是一种破坏性的艺术——唐代的船工们在那一片无辜的砂石上留下刻痕——那么,如果认为修建的大坝破坏的是认为留下的刻痕,那可能也正是恰如其分的。那些凿痕因为船工而存在,正如江河为人类的诸多用途而存在。

但是,仅仅为了这样活着那样的原因而让它停滞不前——把滔滔的河流变成了沉闷的湖泊——带给我的困惑远胜于其他。从自私的角度来说,即将消失的寺庙、大打折扣的风景和背井离乡的移民统统与我无关。最令我困惑的,是那一汪停滞的死水,我可不想看见大宁河、香溪河、长江的水变缓。无可辩驳的是,他们注定应该奔流向前,那时它们生活的本质。这些江河充满着力量、生命和激情,但这一切在十年之后将荡然无存。

I sensed that this was a small part of what contributed to the passivity with regard to the Three Gorges Project in Fuling. The vast majority of the people would not be directly affected by the coming changes, and so they weren’t concerned. Despite having large sections of the city scheduled to be flooded within the next decade, it wasn’t really a community issue, because there wasn’t a community as one would generally define it. There were lots of small groups, and there was a great deal of patriotism, but like most patriotism anywhere in the world, this was spurred as much by fear and ignorance as by any true sense of a connection to the Motherland. And you could manipulate this fear and ignorance by telling people that the dam, even though it might destroy the river and the town, was of great importance to China.三峡工程的功与过,又有谁来说?

中国基础教育体系中对认识地图这项技能的缺失

如果一个驾驶员只剩下翻开地图向人请教这一招,那简直就是糟糕透顶的一件事。这无异于把谜题交到一个小孩子的手上——人们把地图拿在手里东翻西翻,在页面上寻找合适的线路,脸上的表情先是迷惑,接着就是陶醉。一路上,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问路的时候把《中国地图》藏起来。

在中国的教育体系中,地图所扮演的角色十分渺小。翻开小学的地理课本,你会发现,里面以文字描述居多。这也许会鼓励学生们用文字描述他们的生活环境,可他们几乎没有勾勒过任何地图。像新经济形势下的许多实用技能一样,读地图还没有进入课程设置的范围。有的人尽管上了好几年的学堂,可还是没有学会使用地图。通常情况下,只有他们开始自己开车的时候,才会跟这东西第一次较起真来。即便某个中国人对于详尽至极的地图有点兴趣,可要找到这样的地图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政府对于这样的地图总是持一种非常谨慎的态度

2010年,我们一家在成都旅游,我和我爸拿着纸质地图尝试定位导航,最后一上午都没开出市区... 后来手机导航普及。但我觉得开车拿着纸质地图找路线有着一种复古的浪漫~(前提是找得着路😂)
进一步的联想:还有一次,也是在手机导航没有普及之前,去景区的路上迷路,突然看到一辆旅游大巴上写从A到B,B正好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觉得好幸运,于是一路跟着旅行大巴开,20分钟后,顺利开到了本地加油站... 2019年川藏线归途时小伙伴在车上看纸质地图! …

小伙伴在车上看纸质地图

两则首都笑话

“你认不认识韩河流?”
“谁?”
“韩河流!你认不认识他嘛?”
“不认识,”我懵懵懂懂地回答道,“谁是韩河流?”
“他是我们村的!”那老者又大声说道,“他到北京打工去了!我在想,你可能见过他!”
我告诉他,我会留心韩河流的。

想起《冬牧场》里一个笑话。

一个放羊的老汉作为劳模去了趟北京。回来后,大家问他:“北京好不好?”他遗憾地说:“好是好,就是太偏远了。” 北京又怎样?黄河又怎样?此刻,我们的假人俯视着的沙窝子才是这世界的中心。

想起来小学的时候学期结束班主任也会用红笔在我的学生手册上写下夸奖和鼓励的话语,怀念 😊

学生手册上的评语

两位老板一起上下各处搜寻着——哎,不管怎么说,他们算是把胸罩研究了个底朝天。在温州人看来,这种产品本身就代表了一个巨大的市场,因为流水线最后生产出来的胸罩包含着十二种部件。两位老板从这个东西的底部开始探路,做起了衬骨。然后,他们往上移动,掂量着单独生产每一个部件的可能性。他们想到了缝线,看到了蕾丝花边,考虑过扣环。当他们到达最上部——也就是0字形或者8字形肩带调节环——的时候,终于找到了所要寻找的东西。

对于消费者来说,胸罩的肩带调节环十分简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个东西由一片薄薄的尼龙镀铁做成,重量不足零点五克,每一副胸罩上面一共有四个这样的东西。调节环跟肩带连在一起,不管是在欧洲还是在美国,恐怕没有哪个女人对此加以思考过。不过,从技术上来说,这样的调节环其实是服装配件中最为复杂的一部分。为了使铁环均匀地镀上高亮度的尼龙,生产者一定要具有完成三道工序的生产线,每一道工序都要把铁环加热到五百摄氏度以上的高温。这一切都要通过计算机控制来实现:温度,粉剂搅拌器的摆动装置,传送带的速度。这样的机器是不可能用各种配件草率拼装而成的,而且价格不菲,高老板和王老板购买的那条生产线花了五十多万 拆解胸罩,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研究,最后确定最有技术性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部件并购置高端设备大规模生产。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 First Principle Thinking 第一性原理

生气勃勃,野蛮生长,一切都充满希望

“我的经历非常复杂,”一开始,他就这么说。在“文革”期间,他被分配到了农村,这一点跟很多城市青年是一样的。之后,给他分配了工作,进了一家炸药厂。随后,他报名参军,被训练成一名坦克驾驶员。他开了五年的坦克,然后转业复员到一家银行工作。在银行干了十年时间之后,他到一个经济开发区当起了领导。从此以后,他从一个镇换到另一个镇,在官僚体系里面稳稳当当地爬升着。终于,他被选到丽水新建的工业园区任职。他所受的正规教育很有限,不过,他的儿子却是奥克兰大学国际金融学的在读研究生。在他的家族里,在他和他儿子这两代人中间,一个人以开坦克起家,另一个人正在国外攻读经济学

真正有意思的是前进的轨迹,而不是某些具体的步子。从炸药到坦克到银行,再到经济开发区——谁能说这不是一种进步呢? 八九十年代,一切生气勃勃,野蛮生长,生活依旧困苦,但大家对未来都充满希望。物质生活和现在的充裕有着天壤之别,但那种朝气和进步,相比于当前的停滞甚至倒退,实在让人感叹。

只要有学习的意愿,即使读的书是路边的烂鸡汤文学,也依然有着无限希望。 从这一大堆书籍里,他学到的经验就是要镇定自若。那也是他从所有的伟大导师们——孔子,耶稣,洛克菲勒,毛泽东——那儿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我要坚持不懈,”他对我说,“我不能让那些事情扫我的兴或者令我生气。

它呼应的是“无为而无不为”这一经典说法。这倒让我想起自己曾经在四川当英美文学老师的经历,我的学生们当时也总是用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去阐释西方的经典作品。尽管外国的物质产品滚滚进入中国市场,年轻人会受到这些新东西的影响,但他们的天性里依然保持着很厚重的传统观念。

那就是中国版本的工业革命:乡下人涌向城市,他们在自主发明方面所具有的天资完全可以跟狄更斯笔下的那些人物媲美。他们践行着没有任何限制的资本主义模式,这样的模式对任何美国历史学家来说都一眼就能够识别出来。在胸罩调节环制造厂,当我听到刘宏伟如何记住那台机器的构造并仿制出来时,我想起了在19世纪初同样会耍这一手的弗朗西斯·凯博·罗威尔。那一时期,美国社会蒸蒸日上,而英国人把卡特莱特水力织布机的设计图纸看管得十分严实。不过,罗威尔冒名参观了曼彻斯特的作坊,回到马萨诸塞后,凭着照相机一样的记忆力把那台机器组装了出来,他所在的公司由此成为了美国纺织工业的基地。

他的个子很矮小,脸上长有雀斑,这在中国也算得上是瑕疵。他的眉毛很浓密,长鼻子,牙齿长得不好看。不过,他的表情中透出一种开朗。他很爱笑,而且一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就会舒展开来。他脸上所具有的那种神情,是经历了太多事情、却没有太多愤世嫉俗的人才有的那种神情。随着时间推移,他成了我最了解的工厂打工仔。他的视野比大多数人要宽广——他对那些自学成才的人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心

这样的空寂,是北山命中注定的:它的沟谷永远不可能具备厂房里的闲忙节律,永远不可能响彻着夜班工人的劳作声。相反,它注定要变成一个静谧的水库,唯一的声音只有湖水拍打库岸的哗哗声。在几十米深的沉寂水底,这个地方将不复存在。 突然意识到,中国政府过去几十年为了修建大坝所淹没的无数村庄田野,都属于“世界陆沉”的意象。

他说得对,警官们以私人股东的形式投资雷达照相机,然后以股息的形式获取收益。在浙江,一个警官如果在高速公路超速陷阱上投资五万元,那么,他可以从每张违章罚单的收益中分到百分之七点五的利润。每部照相机以四个投资者为限,年轻警察没有资格购买股份,只有累积到一定的资历后才获得购买资格。阶位高的警察可以多买相机股份。他们有抽奖系统,决定哪几个警察购买高速路上哪几个路段的照相机。这个产业甚至催生了私人借贷者,因为人们知道,借钱给警察用于参股超速陷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跟新兴城镇的各个方面一样,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法律——实际上,有严格的规定,严控警察投资。可那只是统治集团和利益集团的规定,并不是维护法律和秩序的规定。 我知道早年高速路上乱设摄像头创收,但没有细想其分赃形式,原来最后能够能细分到交警入股提成,也算是一整个体系内都沾到了。

翻译挑刺

And there was more than a touch of passive-aggression 这不仅仅是被动-攻击那么简单
passive-aggressive
(行为, 性格)消极反抗的, 消极对抗的。

After that first violation, the floodgates opened wide, and I collected tickets in factory towns all along the expressway 那是我第一次违法,从那以后,防洪闸门得以洞开
可以译成,从那以后,我在高速路上被罚的款开始源源不绝。
防洪闸门也太机翻了。

因为中文读者无法感受,所以强行修改了英文,加上的“蹩脚的”。

翻译错误
翻译错误

佳句

It was a perfect night for camping—the air was so clear that the stars seemed to pulse above the valley 穿越一片沙丘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孤独的身影,正行走在道路边上。
我停下车来,大声问他:“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那个人反问道。 
两个问题都是明知故问,这条路上,连续五六十公里没有一个岔道

一个人有知识,才能变得三头六臂

如果初涉政治就证明那是让自己最难受的时刻,那么,这个人真是幸运得很。

删节

毛泽东

毛泽东删节
毛泽东删节

共产党

共产党删节
共产党删节

整篇去成吉思汗陵参观,被导游挑逗并被询问是不是美国间谍的描写全部被删节。

完结撒花

这一本看的尤其过瘾,因为采用的是2倍速英文朗读加中文阅读,其实读速还是有点慢,但Apple Books最高限制到2X,有尝试用Audible调2.5倍速度,audible充分满足用户的臆想,提供最高5倍的加速,然而技术不过关,加速之后变调相对于Apple Books不自然很多,不过也试了试,自己大概2.5倍速是极限。大部分时候还是Apple Books二倍速,就出现一个很神奇的现象,中文看太快,故事看入迷之后,动不动就忽略英文朗读快速往下看,看了一段又停下来光听,等音频差不多跟上了再继续看😂

偶尔还能找到一些烂翻译和删节,挺好玩。

这本书我一开始的预期是一本公路旅行记述,但实际读起来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之前提到的,一个改革春风飘满地,物质生活尚匮乏,一切都还在野蛮生长的年代。何伟的文字还是有魅力的,抒情不多,主要以细腻的记述来打动人。润物无声,读起来很舒服。

城镇工业化转型的时代,无数旧传统被撕裂,空虚的精神世界亟待填补。有人诉诸宗教,有人去地摊上买鸡汤文学。

很喜欢封面,空无一人高速路上的警察假人。隐喻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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